糖果屋:在匱乏裡的救贖

/本文作者:黃宗堅、海苔熊

「我覺得很空虛。」

阿強第一次和我見面的時候,坦承他大學這段時間都不斷地約炮,可是每次結束坐在床上抽煙,都有一種落寞的感覺。他坦承朋友都很羨慕他,魅力噴發、想要約誰就可以約到誰,但他其實覺得很迷惘,不知道自己在這樣的關係裡面想要追求的是什麼。

「我總覺得,我是被丟下來的那一個」他說,為了避免這種感覺,所以每次約炮結束之後,他都會先離開旅館。

「如果我先把別人丟下來,這樣子別人就沒有機會把我丟下了,哈哈!很聰明吧。」

阿強父親經商失敗之後,家裡面的經濟重擔就由母親扛起來,母親一直跟他講說叫他不要唸書了,趕快出去工作,高中畢業之後就不會再養他了,他為了賭一口氣,真的從上大學的第一天開始,就沒有再拿過媽媽一塊錢,自己搬到外面住、脫離母親的控制。有趣的是,從大一開始堅持3份打工的他,每次約炮的旅館都要找高級的摩鐵,並且堅持付五六千塊的休息費用。

「我不想要像那個沒有用的王八蛋一樣。」阿強說,雖然父母沒有離婚,不過爸爸很早就在這家裡面「沒有聲音」了。國中時,父親經商失敗,每天借酒澆愁。阿強最後一次被父親打時,他緊握父親的棍子,罵他「廢人!」,他認為今天家裡會變成這個樣子,都是父親不努力造成的。但阿強所不知道的是,一直以來他最厭惡的父親,反而可能是他救贖的開始。

圖片來源:https://www.cmmedia.com.tw/home/articles/5649

糖果屋的故事:三隻鳥的象徵

和往常一樣,我會問當事人他們最喜歡的童話是什麼,結果阿強說了一個與他身世極為類似的童話:糖果屋(Hänsel und Gretel)。

糖果屋的故事描述一對貧窮的伐木工人,他們有兩個孩子,分別叫做漢賽爾和葛麗特,哥哥漢賽爾無意間聽到後母和父親的對話,說是因為家裡面食物不夠了,後母計畫把小孩帶到森林裡面遺棄,葛麗特很慌張地大哭跑去找哥哥,問他該怎麼辦才好,漢賽爾安撫他說:「沒關係,我會想辦法」。

第一次他們被遺棄的時候,漢賽爾藉著後院撿拾的光滑小石子在森林裡面留下來的記號找到回家的路;但第二次被遺棄的時候來不及收集石頭,只好用麵包屑來代替,沒想到卻被一大群鳥兒吃掉了,兩人被困在森林裡面。

此時,有一隻鳥兒指引他們糖果屋的方向,他們看到森林裡面有用糕餅糖果做成的這個房子、加上又累又餓,就開始「吃」這個房子。房子的主人巫婆走出來,誘拐他們進到糖果屋裡面,把漢賽爾關到牢裡面,想把他養胖再吃掉他。日子一天拖過一天,巫婆終於忍耐不住了,要葛麗特生火,打算把漢賽爾煮來吃,葛麗特在生火時找到一個空檔,把巫婆推到火爐裡面燒死了,兩個人拿走巫婆在房子裡面的珠寶之後,藉著鳥兒[3]的引導找到回家的路,而這個時候後母也已經死了,他們用獲得的珠寶來和父親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

故事中的漢賽爾和葛麗特,分別象徵一個人理性和感性的兩個層面───總是「想辦法」的漢賽爾,對照總是「哭哭啼啼」的葛麗特;很強勢以理性原則來決定一切的後母,對照憐惜孩子又軟弱無力的父親。此外,短短的故事一共出現了好幾隻隻鳥,鳥象徵「自性」(內在指引的力量),其實也彰顯出故事主角在生命中,內在的自己所指引的方向。

[1]把麵包屑吃掉的鳥:這些傾巢而出,把麵包屑吃掉的鳥,象徵自性的混亂。儘管漢賽爾知道那個家不是一個久留之地,但要離開一個長期依戀的地方談何容易?在反覆掙扎之下,自性又做了一個聰明的決定───斷自己的後路,才能轉身向前、義無反顧。表面上這隻鳥吃掉了麵包屑,但實際上也意味著一開始利用「理性」解決問題的方式已經不再管用了,勢必要進入自己的黑暗(也就是漆黑又恐怖的森林)之中,才能讓目前的困境有所轉圜。

[2]指引糖果屋方向的鳥:然而,自性並不是在所有的時刻都是睿智的,也有混亂而不知所措的時候,這隻鳥就是一個經典的例子。面對長期食物的匱乏(其實也像徵內在愛的匱乏),他們極度渴望能夠被餵養、被填滿,於是在渾渾噩噩當中,就走向了慾望的深淵───糖果屋。

進入糖果屋之後,被關起來的是漢賽爾,這也意味著暫且先把過去習慣處理問題的理性先囚錮起來,才能夠讓感性的葛麗特現身解決問題。一直以來葛麗特都扮演著感性、哭哭啼啼、依賴、「被解救」的角色,卻在故事的最後解救大家,故事推展到這一刻,理性和感性終於得以平衡。

以糖果屋來解析阿強的故事

回過頭來看阿強的故事,同樣有一個懦弱父親,母親也像是童話故事裡面的繼母一樣、用過度控制的方法,來逼迫阿強要做一個「有用」的人。長大之後,阿強果然認同母親「有用」的觀點,藉由「兼職3個工作」來逃避內心這個害怕、來遠離內心那個懦弱的父親。

這個方式有用嗎?確實,阿強能夠自食其力、逃離母親的控制,但他又陷入了另外一個深淵:性愛成癮。透過不斷的約炮,一方面飲鴆止渴式地滿足那個從來沒有被好好填滿的空虛,另外一方面透過支付每一次房間的錢,他終於可以不用去面對自己「害怕變得沒有用」的陰影。

這個時候的阿強,其實就像是剛進入糖果屋的漢賽爾──用性愛來填飽自己的匱乏,卻也在這個「約砲糖果屋」當中迷失了自己。無論打多少的工、付再多的房間錢,他依然是那個早上起來會坐在床沿,感到空虛寂寞的人。若要打破這個僵局,就必須扭轉他「認同母親、厭惡父親」的想法,試著讓他去看見,其實懦弱的父親、以及那個看起來很強勢,實際上是硬撐著整個家覺得沒有人可以支持的母親,都是需要被關懷和理解的。

「你那麼努力賺錢,卻都拿去付房間錢,卻感到空虛……..」我說。

「我……我就是那個找不到回家路的漢賽爾……小時候爸爸都會帶我到公園放風箏、還會買棉花糖給我吃,可是自從他公司倒閉,他整個人就變得頹喪了起來……我不但沒有站在他那邊,還罵他廢人。」阿強淚流不止,這是他從12歲以後的一次哭泣,他內在感性的葛麗特,也終於在這一刻現身,融化他一直以來的理性,他開始去看見父親曾經的好,也開始慢慢接納自己的陰影。

童話治療,其實就是找一條回家的路。

在性愛裡面迷失的阿強,就像是受困於糖果屋的漢賽爾,唯有透過再理解媽媽/爸爸、才能夠整合內在「理性」與「感性」的分裂。當他終於能夠從故事中看到那個匱乏、等待救贖、卻又深陷誘惑的自己,轉身擁抱那個一直抗拒的懦弱,一舉殺死那個過度控制的巫婆,他也終於可以慢慢把自己,愛回來。

*本文原刊載於《張老師月刊》493 「一童作夢」專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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