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母親的愛與礙中尋找自己

受限於旁人的期待,阿合慢慢感覺不到喜悅。
「乖,聽話」的聲音迴響…
他很害怕,直覺告訴他這一切不太對勁

撰文/黃宗堅、趙書賢
【一童作夢】童話分析、解夢系列文章

  阿合是剛出社會的新鮮人,在NGO組織服務的工作剛滿兩三個月,個性斯文溫柔的他,常常無法拒絕別人,就如同跟母親互動時總是受制於她,對他而言,最讓他害怕的事,或許就是無法滿足旁人期待、形象崩壞的那一天。
  剛忙完機構的大活動,阿合有點擔心自己的表現,能否讓主管與同事滿意,但無法說出口的苦惱只能悶在心裡,某天,他做了這個夢…

阿合的夢:

  我在一個場館內參加團體比賽,失敗的人會被困在裡面,變成頭上有角的惡魔石像,第一場比賽我贏了,第二場在千鈞一髮之際才打敗對方,結束後我意識到這是警察特訓。
  從場館出來之後,我看到一對情侶持槍預謀犯罪,我命令他們放下槍,他們卻不肯聽命,直到我對他們的腳邊開槍,他們才棄械投降。來到警察局做筆錄時,他們指控我執法過當,我立刻抱著旁邊一起參加特訓的女生大哭,她跟我說:「沒事的,你特訓時表現得很好」,幫我做筆錄的女警說:「應該對你比較有利,不用擔心。」之後我就回到我的房間...然後我就醒了。

別成為豬隊友

  阿合對夢境的描述很生動。類似打漆彈的特訓,需要閃躲及開槍攻擊。孤軍奮戰的阿合對於勝利感覺不到喜悅,反而擔心一失手會連累隊友。且害怕在墜落場外,慢慢變成惡魔石像的懲罰。這勾起我的好奇:阿合究竟害怕什麼?

  這樣疲於奔命、隨時保持緊繃的感覺,讓他聯想到前幾天辦活動的經驗。他負責活動前後的聯繫與程序進行,事前作業讓他筋疲力盡、無法放鬆。每天超時下班,只求全力以赴能避免疏失、避免責備。

  原來阿合做事的確有些被動,面對工作往往掙扎到最後一刻,成為「拖延症候群」。常因不知如何拒絕而接下超過負荷的請託,造成失約與讓人失望,求學時便因此,使得同學不喜歡跟自己同組做報告。他曾經耳聞同事指責團隊沒做好,阿合直覺那是在說自己:「我擔心拖累別人,擔心被貼上『豬隊友』的標籤。」夢境中的失敗者變成醜陋不堪的惡魔,甚至化為石像,承受眾人閒言閒語的眼光,阿合認為這甚至比死更難受。石像象徵了僵化、固著,甚至失去行動力,阿合說自己遇到壓力時,偶爾也會石化、進入超理智狀態,把情緒全都隔離起來。這樣雖然能暫時專注於趕進度,久而久之卻忘記真實的情緒是什麼。

  阿合驚覺,原來自己不想變成外人們眼中的惡魔石像,不想總是拖累別人,渴望有所貢獻、能成為拯救隊友的英雄。他意識到過去習慣自動化隔離內在的感覺與情緒,表面上相安無事,累積的代價卻是失去生命的活力與行動力,阿合不自覺地想起母親,因為被動、逃避等習性和成長經驗習習相關...

Photo by Specna Arms on Unsplash

乖,聽媽媽的話

  夢中那對情侶穿著黑色大衣,好像隨時會亮槍,其中男人唯唯諾諾,女生則大喇喇的、有話直說。阿合認為自己比較像那名男子,他描述自己在人際互動常有的反應:「我比較沒辦法勇敢說出想法,會先採取討好姿態、順從別人的意見,害怕表達需求會傷害對方或讓人不滿意。」而另一名女生強勢、咄咄逼人的特質,阿合直覺聯想到媽媽。阿合的父母在他小學時離婚,之後他跟著媽媽(下文簡稱「合媽」)生活。合媽在事業上是女強人類型,在教養上管教嚴厲、想掌控阿合的一舉一動,除了日常的門禁、報備,就連考研究所時,都限制阿合不能選擇離家太遠的學校。阿和抗議無效,在媽媽面前只能以拖延、懶散等方式消極回應。

  我反問他,夢裡的男人認同女伴的作風嗎?或者即使不同意也只能配合?阿合若有所思地說:「其實我跟媽媽就是人家說的『情緒伴侶』,從小媽媽情緒不好,我很容易會變成出氣筒,或是陪媽媽消化她的情緒,久了會反感,但我媽喝醉酒哭著說:「這個家剩我們相依為命了。』讓我始終不忍心丟下她」。阿合內在似乎相信:扮演唯唯諾諾的兒子才是愛媽媽、也才是被媽媽愛的唯一方法。

  阿合曾經夢見在販賣機前買飲料,卻從中出現跟機身一樣大的蜘蛛,並用蜘蛛絲纏住他。從母性的角度來看,控制與關愛自古以來都是母愛的雙重特徵,如果飲料象徵母親的滋養、蜘蛛絲可能隱含束縛及控制的面向,阿合雖然抗拒合媽的控制,但當合媽沒打電話查勤,他心中反而有股空虛感。他猛然發現自己也在母親的控制中尋求關注,因而漸漸能理解身兼父職的合媽,害怕失去唯一的兒子,才表現出嚴厲與控制。

Photo by Simon Rae on Unsplash

在母愛/礙中,尋找出口

  阿合扮演遇上了預謀犯罪的情侶時直覺「不對勁」的警察,點出他逐漸長大、想獨立的期待,即使隱約知道在不健康的關係裡並打算改變互動方式,內化的母子糾結卻沒有那麼容易切斷。

  夢境的中後段,兩位女警出現並安慰阿合,讓他可以好好地抒發委屈,能不顧一切地放聲大哭,阿合因此感受到溫暖、接納與包容,就像外婆過世前的照顧,以及不久前女主管「忙碌之餘也要照顧身體」的叮囑。成熟女性的溫柔讓阿合發現,雖然長久以來在母親身上找不到溫暖,仍有母親一般的照顧者給了他替代性的滋養。

  而夢境安排了同樣是警察身分的女性同伴意象,彷彿指出男警斷然開槍的方式行不通,並提供了另一條截然不同的心靈路徑。時常陷入理智思維、隔絕情緒感受的阿合,其實需要借助女性同伴般的內在柔性力量,來展現細膩、溫柔、堅定,以及能滋養自己的內在特質。這代表阿合內心逐漸願意讓真實的情感緩緩流動,不再以唯唯諾諾的虛假樣貌來與人互動。當阿合帶著這些柔軟的特質嘗試與母親接觸,發現媽媽也放鬆了緊迫盯人的程度。原來,母親的溫柔滋養始終都在身邊,也存於己心。

*本文原載於《張老師月刊503期》「一童作夢」專欄,未經同意,禁止轉載喔!

發表者:趙書賢 諮商心理師

專任諮商心理師、台灣青少年性別文教會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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