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在野獸的蛻變與重生

王子的童年缺乏關愛,詛咒更使他成了困獸。
誰能洞察野獸外皮之下的尊貴身分?
是否能尋見,那拉拔牠重生的柔性力量?

撰文/黃宗堅、周冠邑
【一童作夢】童話分析、解夢系列文章

  家喻戶曉的童話故事中,有一個童話故事特別不同,它沒有風度翩翩的王子,也沒有一見鍾情的公主,乍看像是在講述一個愛情故事,實際上卻隱含著人類心靈轉化的樣貌,這個故事就是《美女與野獸》。

《美女與野獸》

  很久很久以前,有個乞丐婆婆來到王子的城堡躲雨,但王子冷酷地拒絕她,她為了懲罰自私的王子現出巫婆的樣子,將王子變成一頭野獸並詛咒他的城堡,他的僕人全變成了有生命的擺飾家具,若王子在最後一片玫瑰花瓣凋零前找不到真愛,他和他的城堡將永遠無法從詛咒中復原。

    幾年後,附近城鎮有位叫做貝兒的女孩,她聰明獨立又熱愛閱讀,一天,貝兒的父親莫里斯在樹林中迷路,誤闖了野獸的城堡,並偷摘了一朵玫瑰要給貝兒,野獸發現後勃然大怒,將莫里斯關進監獄並要求貝兒:「用你的自由來換你父親的自由。」貝兒答應後便住進野獸的城堡,野獸讓貝兒豐衣足食,甚至讓貝兒自由使用城堡裡的圖書館,只有一個條件就是她不得進入西廂房。

  但貝兒還是偷偷進入被禁止的房間,她闖入並看到一朵被玻璃罩著的玫瑰,野獸知道後大發雷霆,驚嚇的貝兒逃出城堡卻被野狼包圍,野獸前來解救卻因此負傷,兩人漸漸成為朋友。

  思念父親的貝兒向野獸提出了回家探望的請求,野獸同意但條件是她得在一週內回來,貝兒因姐姐們的計謀而延誤,回到城堡後看見已經死去的野獸,貝兒最後終於說出對野獸的愛,她的眼淚讓野獸起死回生變成了一位英俊的王子,兩人結了婚,從此幸福快樂的生活。

童年缺乏關愛的王子

  也許讀者已經發現,童話故事中的野獸好像是孤兒般自己一個人,牠的父母去哪了呢?不同版本的《美女與野獸》對王子身世有不同的描述,無論是沒有交代國王與皇后,或是國王早逝將王子託管給壞仙女的版本,大抵都指向一個主題:「王子的童年缺少了父母的關愛」。巫婆的詛咒似乎是將關愛從一個孩子身上抽走的隱喻,失去愛的孩子,慢慢變成傲氣與粗魯的野獸,並且失去與人連結的能力,牠無法再信任別人,不得不在內心築起一道高牆,只能透過憤怒與控制來與身邊的人互動,用最倔強無情的面具來應對殘酷的世界。因此,很少人能真正看見,牠高高在上且狂妄的外表下,其實隱藏著一顆渴望被愛和被認同的心。

貝兒:野獸內在的柔性力量

  故事中的貝兒有著擇善固執、溫柔且善解人意的特質,她雖用自由交換父親的性命,卻不屈服於野獸的暴戾之氣,當野獸從狼群中救出貝兒後,她又能細心照顧負傷的野獸並真誠地向野獸道謝。這樣的特質正是野獸內在的柔性與溝通的力量,她擁有的是與人建立關係的能力,而這是野獸所缺乏的特質。朝夕相處之下,野獸慢慢卸下防衛的面具,故事中的高潮正是野獸牽著貝兒優雅地共舞,一來一往的舞步似乎象徵著內在兩個不同的自我願意為彼此調整步伐。

阿德的故事

  在閱讀《美女與野獸》的故事時,我想起了一位曾和我晤談許久男大學生,他在諮商室裡總是向我抱怨同學的故意排擠,被朋友批評「長得很醜」,甚至連心儀的女生也不喜歡他。

  在某次的沙遊治療中,他在沙盤中畫了一個圈圈並挑了隻獅子的小物件放在裡面,阿德對我說:「這隻獅子害怕失敗,在競爭的圈子裡一定會有比較,如果想踏出去就必須知道下一步要怎麼踩。」他的世界裡有好多個圓圈,他走不出去,別人也進不來。

  我聽到「害怕失敗」時著實震驚了一下,因為阿德平時在同學面前經常是一副酷酷的樣子,有時候還會故意擺出不在意和冷漠的表情,而當他感受到對方不太在乎自己時,內心更是充滿憤怒。他不信任別人,唯一相信的人是自己的哥哥,但對於哥哥,阿德卻有一種怨。

  原來,哥哥從小就比自己優秀,也長得比較好看,很得長輩們的疼愛,阿德也很自豪有個優秀的哥哥,只是漸漸長大後,他發現自己始終都在追逐哥哥的背影,而且似乎永遠趕不上,父母也不曾給過自己任何期待和壓力,因為他們關愛的眼光都在哥哥身上。

  學期快結束前,阿德累積的怒氣已經到了頂點,某天晚上阿德帶了把美工刀隻身前往實驗室,腦海中原本想像著各種攻擊的畫面。阿德用力將門拉開,沒想到實驗室裡的人居然是阿德暗戀的女同學和她朋友,盛怒的阿德找了個理由和那位女同學吵了一架,並把自己內心的糾結一股腦說了出來,而這位女生在聽完阿德人際上的困擾後,反問了一句:「你說大家不喜歡你,那你對這個實驗室有付出過嗎?」阿德頓時沉默下來,因為他清楚知道自己真的沒有對實驗室的人付出。事後女生也並沒有因此疏遠阿德,甚至傳了一封簡訊說:「很高興有機會能這樣和你聊聊,期末考試加油!」。

  特別的是,這件事過後阿德多了一份釋然,開始願意說出心中感到自卑與受傷的部分,不再那麼生氣了。

Beauty dines with the Beast in an illustration by Anne Anderson.

詛咒

  就像童話中的野獸一樣,從小就不是眾人矚目焦點的阿德,是個被忽略的孩子,缺乏卻也渴望著關愛,他只能以充滿敵意與冷漠的外表來保護脆弱的自我,他所缺乏的東西正是他一直以來渴望的:關懷、包容、無私般的真愛。

尋愛

  阿德嚮往著一種歸屬感,他試圖用各種方式來獲得關係,但失敗的原因是敏感脆弱的阿德通常在感受到對方拉開距離後,就會把內心城堡的大門關起來,並擺出「反正我也不在乎」的樣子,或者將怒氣發洩在搥牆或是摔椅子上,這讓旁人看了更不敢接近他。

  這個過程正如野獸一開始遇見貝兒一樣,牠雖然想藉著貝兒來解除詛咒,卻不知道要如何善待貝兒。也許阿德和野獸的心裡都有這樣的信念:「不會有人愛上真正的我」因而處在這樣想靠近卻又害怕受傷的矛盾循環之中。

重生

  晤談期間,我與阿德經歷過一陣子的「鬼打牆」時期,他反覆說著那些委屈與怒氣,而我總是在聽完後回應:「感覺你真的很想好好跟對方相處,只是不知道怎麼辦,也許我們來討論看看你能做些什麼。」但下次回來,又是一樣的故事,時好時壞。

  直到那次的「美工刀事件」,那位女同學並沒有因為阿德的暴走而害怕,反而包容的接住了他,而阿德也因此有機會說出心裡的話,那是第一次他展現出脆弱而對方並沒有離開,也沒有同情他,而是讓他看清事實,更重要的一點是阿德並沒有轉怒相責!

  當然,阿德的改變並非一夕之間。還記得一開始野獸與貝兒的相處嗎?野獸仍用控制或命令的方式跟貝兒互動,倔強的貝兒根本不吃這一套,但此時盧米亞與茶壺夫人(被詛咒變成燭台與茶壺的僕人們)卻告訴野獸:「這事不容易,需要時間啊!」、「先把你凶惡的外表改一改,站直了!像個紳士一樣!」、「所以你要想辦法讓她了解你呀。」這些話讓野獸學著耐心與貝兒相處,展現自己溫柔的一面,牠需要學習成為一個更完整的人,才能好好和自己甚至是別人一起相處。

  渴望關係的阿德需要先卸下看似野獸的保護面具,或許在旁陪伴的我們能做的就是像茶壺太太他們一樣,了解野獸曾是王子,也相信著存在牠心中那份善良總有一天會像玫瑰一樣綻放。我選擇涵容這份善良,適時地給予阿德引導,耐心等待他與內心那位堅定且柔軟的貝兒,再次共舞的時刻。

*本文原載於《張老師月刊497期》「一童作夢」專欄,歡迎分享,但未經同意,禁止重製或轉載喔!

發表者:趙書賢 諮商心理師

專任諮商心理師、台灣青少年性別文教會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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