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見自己的情緒便秘

我很害怕自己的情緒會像一場森林大火燒毀我們的關係,沒想到久而久之漸漸變成「情緒便秘」,無法好好表達自己的感受。

撰文:海苔熊、黃宗堅

收錄於《童話與夢境的療癒力量:心理師陪伴你從逆境中長出復原力的 23 個故事》

正文開始

    阿平目前就讀北部某個研究所,由於課業繁重,為了方便上課,他搬到離學校比較近的地方和女友若伶同居。

    若伶一直以來為不知名的疾病所苦,時常頭暈、心悸、昏倒,也經常陷入憂鬱的情緒,什麼都不想做。阿平一方面要兼顧繁忙的課業,另一方面需要無時無刻的在關係中付出關懷,讓他覺得相當無力,但若伶似乎沒有感覺到他的無力,還一直抱怨他的陪伴與關心不夠。

    在阿平感覺已經到了極限的那天晚上,睡前又為了課業以及和若伶相處時間無法平衡而爭執,那夜,就做了這個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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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平的夢境

    我夢見自己雖然已經念到博士,但還假裝是國中生,潛入某一所國中就讀。入學第一天我就被分配到當值日生。中午我媽來了,她帶了一盒很小的便當,裡面只有一小撮意大利麵,一口就能吃完。我跟她說我已經有便當不用了,不過看到那個便當這麼小就拿來吃,反正無所謂,不差這一口。

    在學校有一個喜歡找我麻煩的機車教官猛哥,以及相對理性和善的教官勤哥。勤哥知道我的身分是冒充的,點頭微笑跟我說他不會把我的事情說出去;猛哥則非常嚴厲,經常咒罵學生,甚至還會在學生身上尿尿(很惡劣),大家都躲著他,連我也是。可是,某一次我和同學在學校裡調皮搗蛋的時候,不小心被猛哥抓到,連我學籍造假的事也一起爆發出來,最後我不得不被迫離開這所學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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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夢境的討論

    阿平描述完夢境之後,我好奇地說:「當母親好不容易找到這間學校,然後送上份量很小的意大利麵,不知道你的感覺是什麼?」

    阿平一開始認為母親多此一舉,因為他在學校已經吃得很飽了,只是怕母親失望,所以還是把意大利麵也吃了。

    我說:「感覺上她很努力送上關心,但對你來說,那種關心是很多餘的?」

    阿平想了想,他發現女友若伶很像是夢境裡那個母親的角色,不過他認為,與其說是「多餘」,不如用「她給的不是我需要的」來描述比較恰當。

   「她經常很沒有安全感,是一個很需要別人關心的人,也理所當然把『關心』當做她照顧別人的方式。但對我來說,能夠讓我感覺到被愛的方式,其實是給我空間,而不是過度、超載的關心。」阿平說,後來想一想,又覺得這個說法有點不太對。

   「其實,我原本很喜歡吃意大利麵,就像我其實很喜歡女友一樣,也很樂於接受她的關心。但後來她太黏了,所以我只好逃到『偏僻的學校』裡,沒想到她還是追上來了。她常常給我超載的關係,我只能勉為其難的接受。但就算如此,有一件事我還是覺得非常奇怪,如果若伶給我的是超載的愛,那麼,為什麼意大利麵只有一點點呢?」阿平問。

   「談到『一點點的關心』,你想到什麼?」我的話還沒說完,阿平的眼眶就紅了。

    原來這個「一點點」的感覺是一直以來他所熟悉的。在阿平很小的時候,由於弟弟經常生病,媽媽把心力放在照顧弟弟上,以至於忽略了他。阿平心想,家裡已經有一個弟弟帶給大家麻煩了,自己不能再成為家人的第二個負擔,所以他很努力把自己顧好,課業和生活都不需要父母擔心,但他其實有時候也渴望父母能夠多看自己一眼,只是每一次都事與願違。後來,他學會了不期待就不會受傷害,國、高中的畢業典禮,他都跟家人說不用參加,因此當大學的畢業典禮,家人出現時他覺得非常彆扭,不知道要用什麼樣的心情來面對他們。

   「那時就覺得:需要的時候你們不在,等到我已經把自己餵飽了,你們才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就跟自己說,我是不需要愛,不需要關心的,自己幫自己澆水就可以長大。日子久了,我對別人的關心反而有一種很隔閡的感覺,變得不太習慣,而且也很擔心其他人跟我太黏、太親近。」阿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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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指間看見自己的情緒便秘

   「這種感覺也曾經出現在你和若伶的關係中嗎?」我問。

   「我常常覺得自己還沒有輪到被愛的資格。光是照顧她,就要消耗很多心力,根本輪不到我被她照顧。她經常在生死邊緣,也曾拿美工刀傷害自己,或是我上課到一半,她突然覺得快要昏倒,要我回家陪她,真的是心力交瘁的感覺。我需要一直照顧她,根本輪不到我被愛。有時候我會覺得很緊張,就會咬自己的指甲、摳手指末梢的皮膚。」

    從阿平的描述中似乎可以感覺到,這是一段很耗竭的關係,阿平在其中不斷燃燒自己。雖然能夠獲得的關愛非常有限,但仍離不開這段關係。

    進行到這裡,我詢問能否看看他咬傷的指甲。阿平將手指前後翻轉了幾次,並指出咬、摳手指的傷口,有幾處還殘留血跡,有幾處則是已經癒合。

    看著阿平的手指,我猜想,或許他長期壓抑自己的需求,顯現在摳手指的行為上。這樣的壓抑不知道跟他心裡「內在的教官」有什麼關聯?我試探性地問他對夢中兩個教官的看法:「夢裡有兩個個性迥異的教官,一個是溫和理性、很了解你的勤哥;另一個是情緒暴躁、會做出誇張行為的猛哥,不知道你怎麼看這兩位教官?」

   「第一個出現在我腦袋裡的詞是『紙包不住火』;一直壓抑終究會爆發。我覺得自己平常對待若伶的方式就像是勤哥,盡量以理性、溫和、理解來照顧,可是某種程度上卻是刻意把心裡那個機車、情緒化的猛哥隱藏起來。我很害怕自己的情緒會像一場森林大火般人燒毀我們的關係,沒想到久而久之漸漸變成『情緒便秘』,無法好好表達自己的感受。可是,我也有自己在這段感情裡的需求,我也需要被尊重和被愛。對耶,為什麼過去我都沒有勇氣為自己嘶吼、表達自己的憤怒,或是為自己發生呢?」阿平眼睛瞪得大大的,雙手握拳,像是一直以來潛藏的情緒終於浮上了檯面。

    阿平的夢境似乎提醒了他目前正面臨「否認自己很匱乏」的窘境。那個「一點點」的感覺,讓他想起自己一直以來是不被重視的一方,而這兩名教官也讓他連結到自己對待女友,甚至是對待自己的方式。某種程度上,阿平是用過度理智化的勤哥來壓抑內心深處渴望表達的猛哥。

   「或許你很害怕變成猛哥,因為有太多的情緒和憤怒曾經讓身邊的人討厭;你很害怕憤怒的火蔓延之後就會不可收拾,可是你也知道紙是包不住火的,不是嗎?然而你知道嗎?在森林大火之後,殘存的灰燼會成為森林重新生長的養分。」最後我用他敘說的隱喻支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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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後的轉變

    過了幾天,阿平發現跟女友的關係有一些特別的變化。那是一個中午,兩人在市場麵攤吃麵。

    若伶問:「你今天可以帶貓咪去洗澡嗎?」阿平突然感到很落寞,看著眼前的麵,霎時接觸到自己一種比較柔軟的情緒,他小聲的跟若伶說:「我覺得自己有一種被妳當成奴隸的感覺。我不是妳的奴隸⋯⋯」

    雖然若伶每次問阿平「你這樣照顧我會不會很累」時,阿平都無法老實回答,不過這次,他總算把心裡的感覺說出來。他原以為若伶會生氣,沒想到她放下筷子,很愧疚地看著阿平說:「對不起,這些日子讓你受苦了,因為我最近功能很差,所以才會一直叫你做事、要你陪我⋯⋯」

    阿平沒想到,說了這句話之後竟然換到一個夢寐以求的道歉,其實他要的只是希望女友知道他付出很多,就夠了。

    那天下午,若伶推掉晚上的聚餐,自己帶貓咪去洗澡。晚上阿平在寫功課,她便靜靜的坐在對面,做自己的事。阿平說,那個晚上他體會到前所未有的被愛與被在乎的感覺。

    阿平發現,有些時候要讓自己心裡那個「機車教官」適時出現。他的出現或許會造成一場大火的蔓延,但倘若一味把它埋藏在內心深處,那些沒有被看見的焦慮、痛苦、不值得的感覺,就會在暗處不斷騷動著。

    事實上,森林大火只是存在腦中的一種恐懼和想像,並不是真的那麼可怕。就像這個故事裡的阿平與若伶,當阿平終於說出自己真實的感受之後,兩個人的關係不但沒有因此疏遠,反而更靠近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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