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中的鏡映:哪一個才是我?

夢境真實地反映出遺忘已久的內在世界,向來自心靈的溫柔提醒,告訴夢者,目前生命困境的可能出路。

撰文:黃宗堅、柯政華

收錄於《童話與夢境的療癒力量:心理師陪伴你從逆境中長出復原力的 23 個故事》

正文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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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有時會夢見熟悉的人事物,但更多時候,夢境會用各式各樣的元素,創造出看似荒誕不經的情節,做夢的人也很好奇或困惑它究竟想傳達什麼?對小路來說,夢境是一面鏡子,真實地反映出遺忘已久的內在世界,像來自心靈的溫柔提醒,告訴他目前生命困境的可能出路。
    小路是二十五歲左右的男性,小時候父母比較專制威雄且傳統,舉凡學業成績、就讀科系到性別氣質,都有一定的模式在在他身上,他雖不情願,但仍勉強順從父母及傳統體制的期待。近半年,因碩士論文無法完成,導致口試再三延期而備感壓力,不僅父母對此頗有微詞,他也自責無法如期畢業。
    就在論文口試已確定但又再度延期時,小路做了一個夢。

小路的夢境

    天色昏暗,好像正在下雨,我和一群人在荒郊野外走過一段泥濘的路,似乎在行軍。泥濘路旁有幾個地下道的入口,我的國小同學一直跟著我們,像在玩耍,她一下走進地下道,一下走在地面上,上上下下的。
    我們來到一所燈火通明的學校。並走進一間有一排桌椅的大教室,幾位教授依序走進來坐下,論文口試開始。
    當我正想好整以暇地欣賞同學的精彩簡報,突然驚覺自己也得在今天口試,但我既沒有準備也還沒寫完論文,只好趕緊打電話給指導老師,老師說他隨後就到,要我先告訴教授:「不好意思,我的論文還沉在海裡,今天沒辦法報告。」我覺得老師用幽默化解窘境挺不錯的。接著我又回到原本的教室,台上已是另一位報告者,幾位教授像是看不下去,陸續起身指著簡報說出需要改進的地方,我一邊在心裡演練該如何跟教授們道歉,一邊慶幸可以拖延一點時間,等我的指導老師來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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擺盪於規劃和隨性之間

    邀請小路談談印象深刻的片段,他立刻指出第一段夢境。「在泥濘路上行軍的氛圍,像寫論文一樣辛苦,讓我很羨慕那個自由地在地下道玩耍的女生。」原來寫論文的期間,小路自認為不擅長制定計劃並按部就班地執行,還有嚴重拖延的問題。他的内心經常矛盾和拉扯:一部分的自己像是夢中的女孩,渴望輕鬆自在地穿梭在地面與地下;另一部分的自己則飽受拖延的罪惡感折磨,像是走在泥濘路上般辛苦。
    夢境中的象徵,讓小路進一步看見,想帶著輕鬆的態度寫論文時,會自責不夠認真;一旦嚴苛地要求自己,卻感到窒息。於是兩股力量相互拉扯,内在能量束手無策之下,只好用拖延來因應。
    我好奇:「夢中如此不同的兩種心情,是否讓你想起哪些熟悉的人或事物呢?」

小路想起了他的同志伴侶,並說:「我男友和我很不同喔,是很自制、有規劃的人,而且很有執行力。」小路像是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好像就不是這樣耶,我覺得自己沒什麼規劃,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好像都是比較衝動。不過他也很羨慕我的彈性跟隨興,因為這是他做不到的,但我的特質在需要計畫和執行時就比較吃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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乖小孩的框架

    小路似乎認為自己不夠自制、沒有規劃,因此我繼續好奇地問,小時候他是一個怎麼樣的小孩。原來,師長總是將許多規範套在他身上,例如:乖小孩、品學兼優、傳統男性特質等框架,他逐漸成為教育體制中的乖小孩樣貌,不僅乖乖念書、升學,長大後,同樣聽從父母的要求,念自己不喜歡的科系。
    對小路來說,這些框架成了提醒自己「應該」、「不應該」的警告標語,總是自我要求要自律、有規範。談到這裡,小路忍不住說:「但我真的很討厭那種有框框的感覺。」我接著回應:「或許正是因為這種被限制、被框架的感覺,你的心靈就愈想朝向『自由、玩耍、隨心所欲』的一端,因為『自制、規劃、執行力及行動力』的那一面好像會讓你再次感到被框框綑綁。」
    小路想了好一陣子才開口說:「我大學時,很辛苦地念不喜歡的科系,但仍拿到不錯的成績,那時我都會訂定讀書計劃,請教同學或老師我不懂的地方,就算報告做得很吃力,我只要多一些規則,多花一點時間努力,還是能做出被老師肯定的成果……」原來,他不如一開始所認為的,那麼缺乏自制和規劃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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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在幽默指導

    另外,在小路的夢中,指導老師在危機時刻提供幽默的辦法替小路解圍,因此我邀請小路對指導老師做一些聯想。小路認為,指導老師本來應該是決定論文過關與否的評價角色,然而在夢中非但沒有指責或批評他,反而用幽默的態度化解危機。小路突然眼睛一亮地看著我說:「其實我的內在也有像指導老師這樣自在放鬆的一面,好像跟寫論文有點像耶!我只是需要多些時間找資料跟思考,並不是做不到。而且,我的規劃跟執行方式本來就我的伴侶不同,我就是喜歡工作中放鬆一點,做自己喜歡的事,不喜歡太高壓的氛圍。」
    是啊,誰說努力工作不能同時有些放鬆呢?我想,小路似乎漸漸找到他面對壓力的方式了。原來,小路所描述的自己和伴侶的特質,其實是自己的一體兩面,它映照出小路的內在本有著兩種全然不同的特質,一種是不拘小節且很有彈性,另一種則是自律、規範;更進一步說,其實小路本來就有自律和規劃的特質與能力。
    我也觀察到,夢境中有很多評價的情節。小路想了想說:「我在夢裡能對自己毫不評價,但在現實中卻一直評價自己。」釋夢工作尾聲,這樣的看見對小路而言是很珍貴的。這個夢似乎在提醒他,過度評價反而會綑綁限制自己,夢中輕鬆幽默的老師其實也是他内在的一部分。目前他最需要的並不是評價論文拖延的缺失或過錯,而是試著停下腳步,聽一聽夢中人物的聲音,找回被遺忘或曾經擁有的那些特質,好讓心靈再次得到面對挑戰的勇氣與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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企圖自殺者的王船與石像

面容詭異的石像蘊藏著什麼想念?立於左右的唐朝女性雕刻像又是誰?渴求家庭和諧的心願,生於小碧內心兇猛的老虎,而那一尊小虎爺,是否能賦予能量?

撰文:海苔熊、黃宗堅

收錄於《童話與夢境的療癒力量:心理師陪伴你從逆境中長出復原力的 23 個故事》

正文開始

    小碧是一位憂鬱症患者,在病情發作時意圖自殺,被家人從頂樓拉下來,隔天下午吃藥睡著後,恍惚間做了一個夢,「做完這個夢,我滿身大汗,但想死的念頭似乎也隨著裡面的情節一起被帶走了。」她說。於是我帶著好奇,請她描述夢境,並把她在夢中看到的一部分畫下來。

小碧的夢

    我在一個沒去過的空間,裡面有一張神明桌,但神明桌上擺的不是神明,而是五樣東西。第一眼看到是兩個木製牌位,它不像是神明牌位,而是唐朝女性的雕刻,兩個擺在左右,然後中間的後面擺著一尊小的虎爺,在唐朝女子牌位前面,有兩顆很詭異的石頭,它們小小的,刻有眼睛、嘴巴。 
    不知道為什麽,我看著石頭會打哆嗦。接著場景轉移,我眼前有一扇門,門打開是海灘、大海,然後我看到奶奶,和那個我不想稱呼他為父親的人,還有一個沒看過的女人。
    奶奶對她說:「還不快燒!」接著就看到她拿著一艘很像王船的紙紮,點火燃燒。船在大海裡漂流。奶奶轉過頭來對我說:「把那兩個石頭也放在船上。這包焢肉也放上去。」我把石頭和焢肉丟上紙紮船,可是一回頭,石頭又完好如初地在神明桌上。

「我嚇出一身冷汗而醒來,醒來之後,卻有一種輕鬆、如釋重負的感覺。整個背都是冷汗,可是那艘船好像把我想尋死的靈魂也一起載走了。」她一邊訴說,臉上也漸漸展露出放鬆的感覺,相較於上一次幾乎不講話的模樣,有很大的落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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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痕累累的童年

    小學四年級的時候,小碧的爸媽離婚了。父親因為積欠大量債務跑路,母親則是受不了奶奶與債主的壓力,在某天晚上和小碧討論:「媽媽真的很痛苦,我不走沒辦法。」小碧幾乎是含著眼淚答應媽媽離開的,並且在那之後,瞞著奶奶偷偷跟媽媽聯絡。有幾次被奶奶發現,還差點被她趕出家門。
    「我實在很害怕忘記媽媽的電話,擔心從此以後聯絡不到她,所以我把電話刻在房間五斗櫃的抽屜背面,但又很怕被奶奶發現我繼續跟媽媽聯絡,所以只要奶奶一來我房間,我就會全身緊張。」
    記得媽媽尚未出走時,小碧每天晚上都捨不得睡,因為她在等為了還債而工作的很晚的媽媽回家。有時候,媽媽到家已經是半夜兩、三點,洗完澡倒頭就睡,凌晨五、六點又要早起去市場賣菜。小碧總是躺在床上跟自己說千萬不可以睡著,然後把耳朵拉得長長的,有任何人開鐵門,或是一點點風吹草動,她就會跑到陽台看看是不是媽媽回來了——雖然多數時候她都是失望地回到床上繼續等待。
    長大以後,這種「等待、失落、被拋棄」的循環,竟不自覺地在她的感情關係中重複出現。之前曾經有兩、三個前男友劈腿,在小碧十九歲時,因為前男友劈腿而分手,她陷入憂鬱,常常以死相逼,家人多次苦勸但都拿她沒轍,直到認識現任男友,狀況才稍微和緩。
    但是現任男友是外商公司的經理,經常需要出差;由於她的工作性質比較自由,自己在家接案,所以往往也形成像之前那種「一直等待,但在意的人都不回來」的窘境。
    她跟父親的關係也非常複雜。她經常說:「我從來不認為他是我爸,我恨他,恨不得拿刀殺了他!」在隔代教養的家庭長大,爺爺、奶奶還必較像她的爸爸、媽媽。爺爺過世之後,阿姨也相繼過世,這兩位是小碧兒時感情很好的親人,於是她的憂鬱症再次發作,她覺得世界上唯一能夠倚靠的人已經不在了,她與奶奶、媽媽的關係又很糾結,於是每天活在懊悔與痛苦裡,多次尋死,直到做了這個夢。
    「你覺得我為什麼會做這個夢?夢裡面那些神像是不是想告訴我什麼?」她問。我一時語塞,因為還不確定這些象徵代表什麼意義,所以我請她多談一些在夢裡的感覺。
    「我覺得一開始的那幕氣氛非常詭異,有一種不舒服的感受。那兩個唐朝女生牌位有點可怕,好像是某一種黑暗的、已經死去的東西。那個石頭有點像是復活島的摩艾石像(Moai),不過臉歪斜一邊,有點矮。接下來,那個肉有點像是東坡肉,方形的、被棉繩綁了一個十字,而最後一幕有點像燒王船⋯⋯」她繼續說。由於諮商時間將到,我們決定各自對夢中的情境做一些聯想和資料蒐集的功課,下次再來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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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境裡的象徵

    很快地又過了一週,我們帶著各自找到的資料,整理出以下的聯想:
    虎爺:為土地公、山神、城隍爺、保生大帝等諸神的坐騎,相傳原先老虎會作惡咬人,但被土地公(一說是城隍爺)以愛以誠收服之後,反而成為人民的保母。 
    燒王船:屏東東港著名的祭祀活動。據說透過王爺押煞上船能夠祛除瘟疫,掃蕩惡靈。早年居民相信,瘟神會隨時入侵,如果瘟神搭船靠岸,不但不能躲避,還需熱情款待,然後再用紙紮船送他出海。早期王船帶有可怕、恐怖的色彩,後來開始舉辦祭典,反而變得熱鬧興盛,從人人避之的凶神,慢慢成為吉祥的象徵。
    我們在紙上洋洋灑灑列出許多傳說和故事,我問小碧對這些故事有什麼想法,她說憂鬱症對她來說就像是那個瘟神,經過了燃燒、夢醒之後有種重獲新生的感覺,那兩個石像可能隱喻的是一年前過世的爺爺和阿姨。
    「如果這兩個石頭指的是他們,那在夢中何以想把它們燃燒丟掉?它們又為何很快地回到神明桌上?」我好奇地探詢著。
    「可能我的心裡還不想忘記他們吧。表面上我一直說服自己沒關係,就算沒有爺爺和阿姨,我一個人也可以,可是心裡面其實不想送走他們⋯⋯」原來在這個夢裡,藏著她對過世家人的思念。
    不過,對於一開始在夢裡出現的唐朝女子牌位和那個虎爺,我們一直找不到一個合適的答案——直到我問起她和媽媽的關係。
    「從小,我媽都沒有好好照顧我,我只能自己照顧自己。然後我從很小的時候開始心裡就很恨她,我都告訴自己是被媽媽遺棄而且沒有爸爸的人。可是心裡真的好想有一個媽媽,一個真正的媽媽,而不是像她這種半吊子的,也不是像我奶奶那樣嚴格控制的。」她說。或許,那兩個牌位是她對於母愛的渴望,而她對於父母親的怨恨,匯聚成某種傷人的力量——她曾經拿著菜刀想砍父親,也曾經一年多沒有跟媽媽說半句話,她的内心有一隻凶猛的老虎,支配著她的人生。
    「我覺得我會生病不是家人害的,而是我沒有辦法馴服心裡那隻凶猛的老虎,所以牠四處作亂,儘管牠原本也有能力可以保護人類。不過,我也要感謝牠,在我父母缺席、不斷被挑剔的童年裡,牠曾經給我一些力量,靠自己成長。」小碧最後將内心的怒吼跟虎爺做連結,才看見原來自己在渴望父母關愛的同時,又多麼用力地對他們反擊和傷害。
    「病情好轉這件事情是需要付出代價的,在這個夢裡,我拿了一串像東坡肉的東西,做為某種交換的祭品;在現實生活中,我用好多的時間和情緒來悼念這個重要東西的失去。前幾天我媽打電話來,她說要陪我看醫生,也真的陪我來,剛剛在巷口,她擁抱我,一邊說:『寶貝我愛妳。』這是我夢寐以求的話,到現在還覺得不太真實。感覺我可以放下一點點對於我媽的怨恨了。不過,另外那個男人(指的是爸爸),可能暫時還沒有辦法。」她最後說。

即便暫時無法與所有的家人和解其實也沒關係,因為在這個夢境裡,她似乎已經漸漸在練習跟內在的憤怒和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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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見自己的情緒便秘

我很害怕自己的情緒會像一場森林大火燒毀我們的關係,沒想到久而久之漸漸變成「情緒便秘」,無法好好表達自己的感受。

撰文:海苔熊、黃宗堅

收錄於《童話與夢境的療癒力量:心理師陪伴你從逆境中長出復原力的 23 個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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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平目前就讀北部某個研究所,由於課業繁重,為了方便上課,他搬到離學校比較近的地方和女友若伶同居。

    若伶一直以來為不知名的疾病所苦,時常頭暈、心悸、昏倒,也經常陷入憂鬱的情緒,什麼都不想做。阿平一方面要兼顧繁忙的課業,另一方面需要無時無刻的在關係中付出關懷,讓他覺得相當無力,但若伶似乎沒有感覺到他的無力,還一直抱怨他的陪伴與關心不夠。

    在阿平感覺已經到了極限的那天晚上,睡前又為了課業以及和若伶相處時間無法平衡而爭執,那夜,就做了這個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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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平的夢境

    我夢見自己雖然已經念到博士,但還假裝是國中生,潛入某一所國中就讀。入學第一天我就被分配到當值日生。中午我媽來了,她帶了一盒很小的便當,裡面只有一小撮意大利麵,一口就能吃完。我跟她說我已經有便當不用了,不過看到那個便當這麼小就拿來吃,反正無所謂,不差這一口。

    在學校有一個喜歡找我麻煩的機車教官猛哥,以及相對理性和善的教官勤哥。勤哥知道我的身分是冒充的,點頭微笑跟我說他不會把我的事情說出去;猛哥則非常嚴厲,經常咒罵學生,甚至還會在學生身上尿尿(很惡劣),大家都躲著他,連我也是。可是,某一次我和同學在學校裡調皮搗蛋的時候,不小心被猛哥抓到,連我學籍造假的事也一起爆發出來,最後我不得不被迫離開這所學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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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夢境的討論

    阿平描述完夢境之後,我好奇地說:「當母親好不容易找到這間學校,然後送上份量很小的意大利麵,不知道你的感覺是什麼?」

    阿平一開始認為母親多此一舉,因為他在學校已經吃得很飽了,只是怕母親失望,所以還是把意大利麵也吃了。

    我說:「感覺上她很努力送上關心,但對你來說,那種關心是很多餘的?」

    阿平想了想,他發現女友若伶很像是夢境裡那個母親的角色,不過他認為,與其說是「多餘」,不如用「她給的不是我需要的」來描述比較恰當。

   「她經常很沒有安全感,是一個很需要別人關心的人,也理所當然把『關心』當做她照顧別人的方式。但對我來說,能夠讓我感覺到被愛的方式,其實是給我空間,而不是過度、超載的關心。」阿平說,後來想一想,又覺得這個說法有點不太對。

   「其實,我原本很喜歡吃意大利麵,就像我其實很喜歡女友一樣,也很樂於接受她的關心。但後來她太黏了,所以我只好逃到『偏僻的學校』裡,沒想到她還是追上來了。她常常給我超載的關係,我只能勉為其難的接受。但就算如此,有一件事我還是覺得非常奇怪,如果若伶給我的是超載的愛,那麼,為什麼意大利麵只有一點點呢?」阿平問。

   「談到『一點點的關心』,你想到什麼?」我的話還沒說完,阿平的眼眶就紅了。

    原來這個「一點點」的感覺是一直以來他所熟悉的。在阿平很小的時候,由於弟弟經常生病,媽媽把心力放在照顧弟弟上,以至於忽略了他。阿平心想,家裡已經有一個弟弟帶給大家麻煩了,自己不能再成為家人的第二個負擔,所以他很努力把自己顧好,課業和生活都不需要父母擔心,但他其實有時候也渴望父母能夠多看自己一眼,只是每一次都事與願違。後來,他學會了不期待就不會受傷害,國、高中的畢業典禮,他都跟家人說不用參加,因此當大學的畢業典禮,家人出現時他覺得非常彆扭,不知道要用什麼樣的心情來面對他們。

   「那時就覺得:需要的時候你們不在,等到我已經把自己餵飽了,你們才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就跟自己說,我是不需要愛,不需要關心的,自己幫自己澆水就可以長大。日子久了,我對別人的關心反而有一種很隔閡的感覺,變得不太習慣,而且也很擔心其他人跟我太黏、太親近。」阿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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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指間看見自己的情緒便秘

   「這種感覺也曾經出現在你和若伶的關係中嗎?」我問。

   「我常常覺得自己還沒有輪到被愛的資格。光是照顧她,就要消耗很多心力,根本輪不到我被她照顧。她經常在生死邊緣,也曾拿美工刀傷害自己,或是我上課到一半,她突然覺得快要昏倒,要我回家陪她,真的是心力交瘁的感覺。我需要一直照顧她,根本輪不到我被愛。有時候我會覺得很緊張,就會咬自己的指甲、摳手指末梢的皮膚。」

    從阿平的描述中似乎可以感覺到,這是一段很耗竭的關係,阿平在其中不斷燃燒自己。雖然能夠獲得的關愛非常有限,但仍離不開這段關係。

    進行到這裡,我詢問能否看看他咬傷的指甲。阿平將手指前後翻轉了幾次,並指出咬、摳手指的傷口,有幾處還殘留血跡,有幾處則是已經癒合。

    看著阿平的手指,我猜想,或許他長期壓抑自己的需求,顯現在摳手指的行為上。這樣的壓抑不知道跟他心裡「內在的教官」有什麼關聯?我試探性地問他對夢中兩個教官的看法:「夢裡有兩個個性迥異的教官,一個是溫和理性、很了解你的勤哥;另一個是情緒暴躁、會做出誇張行為的猛哥,不知道你怎麼看這兩位教官?」

   「第一個出現在我腦袋裡的詞是『紙包不住火』;一直壓抑終究會爆發。我覺得自己平常對待若伶的方式就像是勤哥,盡量以理性、溫和、理解來照顧,可是某種程度上卻是刻意把心裡那個機車、情緒化的猛哥隱藏起來。我很害怕自己的情緒會像一場森林大火般人燒毀我們的關係,沒想到久而久之漸漸變成『情緒便秘』,無法好好表達自己的感受。可是,我也有自己在這段感情裡的需求,我也需要被尊重和被愛。對耶,為什麼過去我都沒有勇氣為自己嘶吼、表達自己的憤怒,或是為自己發生呢?」阿平眼睛瞪得大大的,雙手握拳,像是一直以來潛藏的情緒終於浮上了檯面。

    阿平的夢境似乎提醒了他目前正面臨「否認自己很匱乏」的窘境。那個「一點點」的感覺,讓他想起自己一直以來是不被重視的一方,而這兩名教官也讓他連結到自己對待女友,甚至是對待自己的方式。某種程度上,阿平是用過度理智化的勤哥來壓抑內心深處渴望表達的猛哥。

   「或許你很害怕變成猛哥,因為有太多的情緒和憤怒曾經讓身邊的人討厭;你很害怕憤怒的火蔓延之後就會不可收拾,可是你也知道紙是包不住火的,不是嗎?然而你知道嗎?在森林大火之後,殘存的灰燼會成為森林重新生長的養分。」最後我用他敘說的隱喻支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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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後的轉變

    過了幾天,阿平發現跟女友的關係有一些特別的變化。那是一個中午,兩人在市場麵攤吃麵。

    若伶問:「你今天可以帶貓咪去洗澡嗎?」阿平突然感到很落寞,看著眼前的麵,霎時接觸到自己一種比較柔軟的情緒,他小聲的跟若伶說:「我覺得自己有一種被妳當成奴隸的感覺。我不是妳的奴隸⋯⋯」

    雖然若伶每次問阿平「你這樣照顧我會不會很累」時,阿平都無法老實回答,不過這次,他總算把心裡的感覺說出來。他原以為若伶會生氣,沒想到她放下筷子,很愧疚地看著阿平說:「對不起,這些日子讓你受苦了,因為我最近功能很差,所以才會一直叫你做事、要你陪我⋯⋯」

    阿平沒想到,說了這句話之後竟然換到一個夢寐以求的道歉,其實他要的只是希望女友知道他付出很多,就夠了。

    那天下午,若伶推掉晚上的聚餐,自己帶貓咪去洗澡。晚上阿平在寫功課,她便靜靜的坐在對面,做自己的事。阿平說,那個晚上他體會到前所未有的被愛與被在乎的感覺。

    阿平發現,有些時候要讓自己心裡那個「機車教官」適時出現。他的出現或許會造成一場大火的蔓延,但倘若一味把它埋藏在內心深處,那些沒有被看見的焦慮、痛苦、不值得的感覺,就會在暗處不斷騷動著。

    事實上,森林大火只是存在腦中的一種恐懼和想像,並不是真的那麼可怕。就像這個故事裡的阿平與若伶,當阿平終於說出自己真實的感受之後,兩個人的關係不但沒有因此疏遠,反而更靠近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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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鏡 魔鏡 我長得帥嗎?

撰文 / 黃宗堅、周冠邑

收錄於《童話與夢境的療癒力量:心理師陪伴你從逆境中長出復原力的 23 個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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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見到小脩時,他非常有禮貌地向我微微鞠躬致意。

這世代的大學生用這種方式打招呼實為罕見,他的微笑裡帶著一絲靦腆與不安,我心裡好奇這是一個什麼樣的大男孩!

A greyscale shot of a chair on a water surface with a reflection on a rainy day

小脩坐下來總是先長歎一口氣,他低著頭、雙手交叉緊握,接著才會抬頭不好意思地說:「老師,這禮拜我還是孤單一個人… 哈哈,沒有什麼改變。」,然後給我一個無可奈何的笑容。

小脩的母親有嚴重的潔癖,無法忍受接觸任何不乾淨的東西,所以小脩家所有的傢俱,除了睡覺的床之外,都被母親套上了透明的塑膠袋; 而做工的父親回家後也不能隨便擁抱小脩,小脩說:「我對生活一直沒有真實感,我不知道客廳的桌子摸起來是什麼感覺。」

小脩因為課業壓力與長期的人際疏離來找我,他認為自己最大的障礙,是因為曾被取笑長得像外籍勞工,而對自己的外貌沒有自信。

內心常有一個聲音是「我不相信有人會接納我」,這樣的心魔往往也阻礙小脩始終無法與他人建立較深入的關係。現在的他,想用成績向母親證明自己仍是當年那個名列前茅的孩子,用書讀不完而沒時間跟人相處,似乎只是表面自我安慰的原因。

Silhouette Photo of Mountain and Calm Body of Water

和小脩的交談若稍不留神便會淪為理性上的思辨,條理分明的邏輯思考是他的優勢人格,但一碰到感性,可以發現小脩那一閃即逝的情緒,伴隨著壓抑的表情,過了幾秒他又會重新連上理智,用分析的口吻告訴我前因後果,使得交談常常變成在找原因、找答案,然後無疾而終。

但我好奇卡住小脩的那份無以名狀的困頓感以及對生命的孤獨感,似乎隱約與來自原生家庭的關係,以及母親過於糾纏的愛有關,它像是一團被貓抓亂的毛線球,越想解開就纏得越緊密。

直到有次小脩說了一句:「我感覺像被外貌困在象牙塔里。」,似乎讓我們的交談有了轉機。

我突然靈機一動,心想這個隱喻好有創意,像是一個童話故事的開頭,於是我邀請小脩一起創作,完成接下來這個童話故事,我起了個頭:「從前從前,村子裡有個聰明的小男孩,他和母親住在離市集較遠的郊外,雖然偶爾會有村裡的人來訪,但小男孩比較怕生……」。

接著讓小脩繼續把這個故事完成,我提供了幾個關鍵字,鼓勵小脩看看怎麼加進故事裡,它們分別是「塔、鏡子、逃走、巫婆與公主」,以下便是他創作的故事。

「從前從前,村子裡有個聰明的小男孩,他和母親住在離市集較遠的郊外,雖然偶爾會有村裡的人來訪,但小男孩比較怕生,打個招呼後就繼續幫母親砍柴去了,小男孩喜歡讀書,比起同年齡的小孩,小男孩懂得更多,他的母親也常常向親戚誇獎他很聰明。

有天,村人帶來了一面鏡子,那面鏡子的邊框十分雍容華麗,母親收下那面鏡子並放在房間裡,小男孩在好奇心的驅使下拿起那面鏡子,看了之後便靈魂出竅了。

小男孩的靈魂發現自己獨自走在一條羊腸小徑上,前方迷霧漫漫,身旁是幽幽的森林,路的盡頭有一座廢棄的碉堡(塔),小男孩推開大門走進去,裡面有許多房間還有樓梯,上樓後小男孩看見許多的鐵籠,給人像是監獄一樣的感覺,但鐵籠裡什麼都沒有。

A beautiful shot of a forest with tall green trees – great for a background

遠處突然傳來了人的踱步聲,順著聲音走去是一間在長廊盡頭的房間,小男孩打開門看見一位公主,但這位公主的一隻腳卻被鐵鍊鎖住了,公主說自己是被巫婆關起來的,巫婆以前也是一位公主,後來被國王打入冷宮才變成巫婆,公主原本要跟巫婆的兒子結婚,但因為公主是平民出身,巫婆不想要皇室的血統被污染所以就在食物裡下毒,把公主囚禁在這裡。

小男孩問公主有什麼辦法可以逃走,公主告訴小男孩城堡裡有一串鑰匙,只要找到鑰匙就可以打開腳鐐和禁錮的門,於是小男孩開始在城堡裡尋找鑰匙,但他卻迷路了,他走到筋疲力竭後就睡了過去,醒來已經回到原本的世界,但心裡還是一直想著那位公主。」

3D render of a Halloween background with a spooky castle against a moonlit sky

我好奇為何小男孩會靈魂出竅?小脩說:「小男孩有臉孔恐懼症,會一直看自己的臉然後失去自信,最後才靈魂出竅」。

對他來說,鏡子除了映照出外貌之外,似乎也投射著對自我的評價與觀感。外貌的問題總是讓小脩看見自己不夠好的地方,並且持續地拿自己的帥不帥來跟他人比較。

靈魂出竅也許象徵小脩被外表的限制,奪去了他的靈魂或存在的意義。

另一方面,小脩多是透過媽媽的評價來評價自己是好是壞,例如在大學以前小脩成績優異,正如那面邊框華麗的鏡子,因為符合村人或媽媽的期待,才會被媽媽珍藏著;但他大學沒有考上媽媽心目中理想中的科系,就陷入了自我認同的困境,他不知道鏡子裡的人到底是誰?有什麼目標?活著有什麼意義和價值?

不過,即使如此無助,透過這個故事讓小脩創造了另一種面對問題與解決問題的可能性,他不再停留於表面的鏡中自我,而是進到鏡子內的世界裡尋找自我的不同樣貌。

Cracked glass effect with depressed woman background

許多神話故事中都有英雄救美的橋段,英雄必須面對自身如惡龍般的恐懼並救出公主,才能和自己內在柔軟的部分重新連結。

在小脩創作的故事中也有著類似「英雄救美」的主題。小脩對於公主的形容是「長相平凡卻平易近人、溫柔婉約的女子」,公主似乎象徵著小脩內在雖然平凡卻溫柔,而且也有著他人連結的能力,只是小脩內在柔軟的部分 (公主) 被巫婆監禁起來了。

我心想:「如果這個公主有天能逃離城堡、逃離巫婆,也就是小脩需要和母親拉開一些距離,才能殺出一條生路嗎?」。

直到看見那句「巫婆以前也曾是公主」,我才恍然大悟,原本一直認為巫婆只有壞母親那一面,是母親情結限制了小脩與人連結的能力,在之前的交談裡我試圖讓他知道這件事,希望他能覺察到這個負向母親的影響,不過我卻在這句話裡感受到他對母親,除了有不滿怨懟之外,也有著對媽媽的不舍與疼惜。

Beautiful autumn morning on the view point above the deep forest valley in Carpathians, Ukraine, Europe.

原來,媽媽也跟小脩一樣渴望被愛,但感受不到愛的母親有時就會成為可怕的巫婆而不自知。多了這層理解,小脩後來說:「我不會去責怪她,沒有人一開始就知道怎麼當父母。」,是的,小脩這話很觸動我,但如果不逃那該怎麼辦呢?

其實小脩故事中拯救的方式就已經暗示了困境的解決之道,我們可以看出在這個故事裡,小男孩並非是一個「強而有力的陽剛形象」,他甚至還沒成長為一個男人,這可能代表小脩內在的陽剛特質仍未成熟,他不像其他神話中的英雄拿著劍英勇地屠龍,最後救出公主,而是需要耐心去尋找鑰匙。

鑰匙在精神世界中常常代表一種找到適當的開啟方式,而非強行破門而入。

小脩需要的也許不是去改變自己的外貌、與母親決裂或是讓自己變得更強、更優秀,而是用一種溫柔的眼光看待自己,欣賞自己不容易的地方!就如同他創作故事中的主角,儘管走到迷路、身心俱疲也依然沒有放棄,這樣堅毅的特質正是小脩的生命韌性與力量所在。

或許,小男孩不必讓公主逃走,而是讓公主和巫婆有機會彼此好好對話或是和解的可能。

後記

小脩創作的故事真是讓人驚豔,即使身陷困頓,內在的自性 (Self) 依舊展現無比的智慧引領著他。

帶著一份敬重與欣賞,我提供的是一個陪伴的空間,讓這個隱喻故事有機會被小脩帶進生命當中繼續陪伴他。

每個英雄,原先都是孤兒,雖然他的旅程才剛要開始,但我始終相信,茫茫迷途,終有歸路。

拒絕喝水的女孩

撰文 / 黃宗堅、蘇桂慧

收錄於《童話與夢境的療癒力量:心理師陪伴你從逆境中長出復原力的 23 個故事》

小美是一位纖瘦的國三女孩,正值活躍的青春期,即將邁向國三升學的準備狀態。面對會考成績的自我期望、班級同儕人際關係競爭的壓力,以及家庭中糾結的親子關係,小美出現非理性的身體意象以及厭食行為。

小美在家中排行最小,爸爸說她小時候活潑好強,又愛黏著他;她和姐姐功課都很好,不需要大人操心,不過姊妹間常會比較成績高低來競爭爸爸的愛。爸爸工作雖忙,可是對女兒們的課業成就有很大期待;媽媽則是比較嚴肅,很少直接表達心中的情感。

小美國三時更在意成績,在家裡變得特別安靜不說話、吃得極少卻沒有饑餓感,不過體重大幅減輕,貧血且掉髮量增多。即使體重不到40公斤,還是很害怕變胖,特別是水,很恐懼水一旦進入身體會讓身體急速增胖。爸媽愈擔心,就愈要強制規定要吃多少分量才可以,小美用餐時常常默默流淚吃完食物。

初次見面

小美出現在晤談室門口,神情顯得緊繃不安,帶著悲傷但很安靜地坐著。

爸爸是一位嚴謹的中年人,一看到我便焦慮地說:「我女兒要會考了,她吃得非常少也幾乎不喝水,我太太只好每天強迫分配食物,規定她至少喝50cc的水,她就一邊掉眼淚一邊吃東西,在家都不說話,講到吃這件事就哭。看她越來越瘦我們很擔心,現在只有三十幾公斤。」

藍色大海的壓力

在晤談室,小美話雖少但卻是願意開口的。她憂傷地說:「我真的沒有辦法吃東西,我知道這樣會讓爸媽很擔心,但是真的很困難。」說著說著眼眶紅了。

我先試著接納與理解小美的痛苦,然後也順著這樣的感受與思緒,邀請她是否願意用繪畫的顏料色彩表達出心裡的難過,或是目前的處境與感受。小美毫不猶疑地畫出一整幅如塊狀的海浪,深淺不一的藍色,重重疊疊既交錯又規律如排山倒海般的迎面而來。小美說:「就像這樣,『壓力』!」

我心疼地看著這巨大的壓力,小美似乎能感受到我的理解。我注意到畫面當中有一個空檔是留白的,沒有塗上任何的藍色,小美說:「那是壓力的邊緣」我問:「要維持這白色很不容易吧?」小美點頭,「白色之外的藍色像水,好多的藍色,很可怕。」

「吃」的創作與蛻變

第二次見面時,小美準時到達晤談室,母親帶她來時顯露出比小美更多的緊繃與憂愁,但沒有說話靜候在晤談室外。

小美說:「晚上又和媽媽為了勉強她吃晚餐而吵架了。我勉強吃下媽媽分配的食物,但是吃東西真的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我邀請小美如果願意的話,能否試著畫出「吃東西」的象徵圖案,它會是長成什麼樣子? 小美很快速地畫出了比拳頭大,而且還有濃濃黑色的刺,她稱這個是有刺的石頭。

小美說:「它會滾動,能到任何地方;又會刺傷很多人,很可怕,不喜歡,會滾動,無所不在」

我接著鼓勵小美試試看,如果可以給石頭一個容身的空間,她會怎麼做呢? 於是小美畫出了土地,她又再畫得更大一些、畫得更多刺。

面對這麼龐大的焦慮情緒,我先邀請小美為自己做幾次的深呼吸,同時去感受此刻身體覺得緊繃的地方,試著把呼吸帶到那裡,好好的滋養並且疼惜這些不舒服。當小美慢慢沉澱安靜下來後,我請她閉起眼睛,想像一下,有什麼方法可以減低這個可怕的石頭可能帶來的傷害。於是,小美選擇了用土黃色畫出黃土全部包覆有刺的石頭成了一顆大球。

小美說:「沒有渾身的刺,看起來好一點了。」

小美帶著滿意而且愉快地看著這個作品,同意我往後每一次都能留個十分鐘,邀請父親或母親進晤談室來聊一聊有關她的事。

第三次換成父親帶小美前來,父女倆都帶著微笑,他也知道會談最後有十分鐘可以進來談話。此次小美的體重是37公斤,比幾周前增加了一些。

過程中我邀請小美回憶一下上回創作「吃」的心情或感想。

女孩說:「沒有那麼排斥了。」

看到小美的進步,我在這次的連續性創作中,邀請她是否願意透過「先破壞,後重構」的方式,把上次創作的「吃」轉換成為另一個模樣。小美很開心地選擇將帶刺的石頭撕碎,並將一片一片的小碎紙黏貼在全新的畫面上,成了一條藏在洞穴裡的小毒蛇「小花」,接著小美開始述說「小花」如何準備突破心中的忐忑焦慮,願意冒出地面進行人生冒險的故事。說完這個動人的情節,小美還特地送給「小花」一顆大大的愛心,好讓小蛇能夠有勇氣繼續走下去。

心中的女孩

為了能夠多理解小美如何展現身體意象與自我概念,我邀請小美畫出對自己的印象,小美稱為「心中的小孩」。在不同晤談階段,小美對同一幅圖畫說出不同的故事。例如,在晤談初期,原本很擔心畫面上那個瘦小且因過於缺乏飲食養分而失去月經的女孩。不過後來發現「喝水會變得很胖很醜的想像」其實不會發生,自己最在意的其實是害怕不被欣賞。

到了晤談後期,小美說「心中的小孩」其實有很多的壓力,像是「爸媽常拿我和姊姊比較」或「爸媽並不喜歡我」。看著自己的創作,小美願意說出來的故事更多了。從家庭裡與爸媽的互動或是衝突、像是吃東西、喝水、姊妹課業競爭、選擇志願等,突破之前只願意談有關飲食的問題!甚至,還可以提到在意班上心儀的同學。最後小美已經不排斥喝水、甚至願意送給心中的小孩一杯500cc的大水杯,因為多喝水多吃東西才能保持身心的健康。

共同創作:家庭的祝福

在最後一次會談中,我與小美規劃了一場「全家一起在晤談室共同創作一幅『曼陀羅』」,小美很自然地帶領爸爸與媽媽做塗鴉動作,其中與姊姊的互動也相當溫馨,全家共同創作一幅命名「祝福」的作品。

小美說:「現在覺得爸媽對於吃東西比較沒有給我那麼多壓力,而且能夠感受到家人對她的愛了。」

結語

青少年時期,孩子們的靈魂深處常常是焦躁不安地騷動著。周遭的人們都在告訴你要如何才算成功但卻沒有人教會你失敗了該怎麼辦。大人從他們看世界的眼光,總是告訴青少年不要想太多,不要有那麼多的情緒才是對的。

於是,大人越來越無法理解青少年心中的黑是什麼樣的黑,心中的白是什麼樣的白。此種再再被壓抑甚至無處訴說的苦,最終轉化成各式各樣的身心症狀,強烈的反撲與吶喊著,文本中小美的厭食症就是一個最佳案例。

不過,小美並沒有放棄自己。透過表達藝術治療的方式,她創造、破壞而又重構了她的壓力,而壓力除了藉由連續性繪畫,得以重新被聆聽與被看見之外,也再度引領她穿越生命的挫敗、焦慮與危機。

當小美終於慢慢尋回自己、愛回自己時,才真正領悟到,愛她的家人其實一直都在,只是她過去不曾發現罷了。於是,帶著家人的禮物和祝福,小美又再度昂首闊步地踏上人生旅途。

《沙游:通往靈性的心理治療取向》專書再版

沙游:通往靈性的心理治療取向(2版)
Sandplay:A Psychotherapeutic Approach to the Psyche

作者: Dora M. Kalff
譯者: 黃宗堅, 朱惠英
出版社:五南
出版日期:2022/02/25

各位粉專的舊雨新知大家好~#熊編 今天要跟大家報告一個好消息~

那就是黃宗堅老師跟朱惠英心理師,曾在15年前翻譯沙遊大師Dora M. Kalff的專書《沙遊-通往靈性的心理治療取向》,於今年年初再版囉!

對於沙遊治療有興趣的助人工作者或其他舊雨新知,記得手刀去下訂一本最新版本吧!

五南書局:https://www.wunanbooks.com.tw/product.php?isbn=9786263175983
博客來:https://www.books.com.tw/products/0010918492?sloc=main
讀冊:https://www.taaze.tw/products/11100977724.html

隱喻與療心:榮格取向表達藝術治療【失落與創傷實務訓練】工作坊(2022)

【隱喻與療心:榮格取向表達藝術治療─失落與創傷實務訓練】(高雄張老師中心主辦)
本工作坊將在呼吸起落之間,走進定靜圓滿的內在壇城,試圖與幽暗隱微的存在相互對話;悼念、合解、放手,或是尋找它存在的另一種方式,甚至是另一種安身立命的可能性。

邀請您一同攜手進入無垠的潛意識深處,帶著慈悲的意念,探訪曼陀羅的心靈地圖,一起來找尋自我原本即已俱足的智慧與寶藏;並且在敘說中重構生命故事,揭開內在原型與個體改變的力量,讓生命開展出另一番可能出路。

◾研習目標:
1、試圖讓悲欣交集的內心風景,在系列藝術創作與隱喻故事的詮釋循環中,能夠被賦於另一層更深化的意義或轉化。
2、學員不需要任何繪畫技巧或基礎,也不需購買或使用任何牌卡。本工作坊借鏡榮格及Winnicott 所示範的核心理念,創造出完全屬於自己,而且是獨一無二的隱喻象徵。

◾研習方式與內容:
1、透過音樂、冥想、塗鴉、歷程性繪畫、影片賞析以及身體律動等體驗式活動。
2、聆聽隱喻故事的內在流動。
3、創造隱喻過程的療癒契機。
4、創傷生命故事的改寫與重構。
5、鏡映中的自我投射及對話。

◾課程講師:黃宗堅教授
(美國德州大學奧斯丁分校心理學博士、國立彰化師範大學輔導與諮商學系教授、國際沙遊治療學會ISST專業認證沙遊治療教師)

◾課程日期:111年3月19-20日及4月23-24日(星期六日)9:30-16:30,共4天、24小時。

✔詳細課程內容及優惠資訊:https://forms.gle/SvuBU4Z8135TfPhB9

隱喻與療心-榮格心理分析取向表達藝術治療-2021 初階/進階工作坊

一、課程簡介:
在榮格心理分析的治療歷程中,常透過隱喻常觸及個人生命經驗、原型、意象,進而形成自我與生命故事的交織及解構。經由隱喻媒材的創作與運用,能學習與體會如何運用隱喻所產生的投射、敘說和詮釋,來獲致一種嶄新的自我或人我之間的論述。
二、主辦單位:國立彰化師範大學輔導與諮商學系、隱喻與療心人文空間
三、協辦單位:台中諮商心理師公會、彰化諮商心理師公會(按筆畫排序)
四、研習時間:
1. 初階:110年01月30日-01月31日(六、日) 09:00~16:30,2天12小時。
2. 進階:110年03月06日-03月07日(六、日) 09:00~16:30,2天12小時。
五、研習地點:國立彰化師範大學綜合中心4樓團體室。
六、講師介紹:黃宗堅教授
1. 現職:國立彰化師範大學輔導與諮商學系教授
2. 經歷:台灣沙遊治療學會理事長、國際沙遊治療學會(ISST)沙遊治療師(Certified Clinical Member)、國際沙遊治療學會(ISST)沙遊治療教師 (Certified Teaching Member)、於學校、社區及相關社福醫療機構從事諮商輔導實務及督導工作近30年
七、報名方式及繳交費用:
報名網址:https://forms.gle/Knpg4R8uqNvPjb6r6
1. 請於線上填寫報名表單,並於報名後三天內轉帳,繳費後請提供您的帳號後五碼及姓名(學生請附上學生證)寄至m0711019@gm.ncue.edu.tw以利對帳,收到確認回信後才算完成報名手續。
2. 繳費資訊:彰化銀行(009)4042-86-043581-00。
3. 若有任何問題請來信m0711019@gm.ncue.edu.tw洪先生。謝謝您!

內在野獸的蛻變與重生

王子的童年缺乏關愛,詛咒更使他成了困獸。
誰能洞察野獸外皮之下的尊貴身分?
是否能尋見,那拉拔牠重生的柔性力量?

撰文/黃宗堅、周冠邑
【一童作夢】童話分析、解夢系列文章

  家喻戶曉的童話故事中,有一個童話故事特別不同,它沒有風度翩翩的王子,也沒有一見鍾情的公主,乍看像是在講述一個愛情故事,實際上卻隱含著人類心靈轉化的樣貌,這個故事就是《美女與野獸》。

《美女與野獸》

  很久很久以前,有個乞丐婆婆來到王子的城堡躲雨,但王子冷酷地拒絕她,她為了懲罰自私的王子現出巫婆的樣子,將王子變成一頭野獸並詛咒他的城堡,他的僕人全變成了有生命的擺飾家具,若王子在最後一片玫瑰花瓣凋零前找不到真愛,他和他的城堡將永遠無法從詛咒中復原。

    幾年後,附近城鎮有位叫做貝兒的女孩,她聰明獨立又熱愛閱讀,一天,貝兒的父親莫里斯在樹林中迷路,誤闖了野獸的城堡,並偷摘了一朵玫瑰要給貝兒,野獸發現後勃然大怒,將莫里斯關進監獄並要求貝兒:「用你的自由來換你父親的自由。」貝兒答應後便住進野獸的城堡,野獸讓貝兒豐衣足食,甚至讓貝兒自由使用城堡裡的圖書館,只有一個條件就是她不得進入西廂房。

  但貝兒還是偷偷進入被禁止的房間,她闖入並看到一朵被玻璃罩著的玫瑰,野獸知道後大發雷霆,驚嚇的貝兒逃出城堡卻被野狼包圍,野獸前來解救卻因此負傷,兩人漸漸成為朋友。

  思念父親的貝兒向野獸提出了回家探望的請求,野獸同意但條件是她得在一週內回來,貝兒因姐姐們的計謀而延誤,回到城堡後看見已經死去的野獸,貝兒最後終於說出對野獸的愛,她的眼淚讓野獸起死回生變成了一位英俊的王子,兩人結了婚,從此幸福快樂的生活。

童年缺乏關愛的王子

  也許讀者已經發現,童話故事中的野獸好像是孤兒般自己一個人,牠的父母去哪了呢?不同版本的《美女與野獸》對王子身世有不同的描述,無論是沒有交代國王與皇后,或是國王早逝將王子託管給壞仙女的版本,大抵都指向一個主題:「王子的童年缺少了父母的關愛」。巫婆的詛咒似乎是將關愛從一個孩子身上抽走的隱喻,失去愛的孩子,慢慢變成傲氣與粗魯的野獸,並且失去與人連結的能力,牠無法再信任別人,不得不在內心築起一道高牆,只能透過憤怒與控制來與身邊的人互動,用最倔強無情的面具來應對殘酷的世界。因此,很少人能真正看見,牠高高在上且狂妄的外表下,其實隱藏著一顆渴望被愛和被認同的心。

貝兒:野獸內在的柔性力量

  故事中的貝兒有著擇善固執、溫柔且善解人意的特質,她雖用自由交換父親的性命,卻不屈服於野獸的暴戾之氣,當野獸從狼群中救出貝兒後,她又能細心照顧負傷的野獸並真誠地向野獸道謝。這樣的特質正是野獸內在的柔性與溝通的力量,她擁有的是與人建立關係的能力,而這是野獸所缺乏的特質。朝夕相處之下,野獸慢慢卸下防衛的面具,故事中的高潮正是野獸牽著貝兒優雅地共舞,一來一往的舞步似乎象徵著內在兩個不同的自我願意為彼此調整步伐。

阿德的故事

  在閱讀《美女與野獸》的故事時,我想起了一位曾和我晤談許久男大學生,他在諮商室裡總是向我抱怨同學的故意排擠,被朋友批評「長得很醜」,甚至連心儀的女生也不喜歡他。

  在某次的沙遊治療中,他在沙盤中畫了一個圈圈並挑了隻獅子的小物件放在裡面,阿德對我說:「這隻獅子害怕失敗,在競爭的圈子裡一定會有比較,如果想踏出去就必須知道下一步要怎麼踩。」他的世界裡有好多個圓圈,他走不出去,別人也進不來。

  我聽到「害怕失敗」時著實震驚了一下,因為阿德平時在同學面前經常是一副酷酷的樣子,有時候還會故意擺出不在意和冷漠的表情,而當他感受到對方不太在乎自己時,內心更是充滿憤怒。他不信任別人,唯一相信的人是自己的哥哥,但對於哥哥,阿德卻有一種怨。

  原來,哥哥從小就比自己優秀,也長得比較好看,很得長輩們的疼愛,阿德也很自豪有個優秀的哥哥,只是漸漸長大後,他發現自己始終都在追逐哥哥的背影,而且似乎永遠趕不上,父母也不曾給過自己任何期待和壓力,因為他們關愛的眼光都在哥哥身上。

  學期快結束前,阿德累積的怒氣已經到了頂點,某天晚上阿德帶了把美工刀隻身前往實驗室,腦海中原本想像著各種攻擊的畫面。阿德用力將門拉開,沒想到實驗室裡的人居然是阿德暗戀的女同學和她朋友,盛怒的阿德找了個理由和那位女同學吵了一架,並把自己內心的糾結一股腦說了出來,而這位女生在聽完阿德人際上的困擾後,反問了一句:「你說大家不喜歡你,那你對這個實驗室有付出過嗎?」阿德頓時沉默下來,因為他清楚知道自己真的沒有對實驗室的人付出。事後女生也並沒有因此疏遠阿德,甚至傳了一封簡訊說:「很高興有機會能這樣和你聊聊,期末考試加油!」。

  特別的是,這件事過後阿德多了一份釋然,開始願意說出心中感到自卑與受傷的部分,不再那麼生氣了。

Beauty dines with the Beast in an illustration by Anne Anderson.

詛咒

  就像童話中的野獸一樣,從小就不是眾人矚目焦點的阿德,是個被忽略的孩子,缺乏卻也渴望著關愛,他只能以充滿敵意與冷漠的外表來保護脆弱的自我,他所缺乏的東西正是他一直以來渴望的:關懷、包容、無私般的真愛。

尋愛

  阿德嚮往著一種歸屬感,他試圖用各種方式來獲得關係,但失敗的原因是敏感脆弱的阿德通常在感受到對方拉開距離後,就會把內心城堡的大門關起來,並擺出「反正我也不在乎」的樣子,或者將怒氣發洩在搥牆或是摔椅子上,這讓旁人看了更不敢接近他。

  這個過程正如野獸一開始遇見貝兒一樣,牠雖然想藉著貝兒來解除詛咒,卻不知道要如何善待貝兒。也許阿德和野獸的心裡都有這樣的信念:「不會有人愛上真正的我」因而處在這樣想靠近卻又害怕受傷的矛盾循環之中。

重生

  晤談期間,我與阿德經歷過一陣子的「鬼打牆」時期,他反覆說著那些委屈與怒氣,而我總是在聽完後回應:「感覺你真的很想好好跟對方相處,只是不知道怎麼辦,也許我們來討論看看你能做些什麼。」但下次回來,又是一樣的故事,時好時壞。

  直到那次的「美工刀事件」,那位女同學並沒有因為阿德的暴走而害怕,反而包容的接住了他,而阿德也因此有機會說出心裡的話,那是第一次他展現出脆弱而對方並沒有離開,也沒有同情他,而是讓他看清事實,更重要的一點是阿德並沒有轉怒相責!

  當然,阿德的改變並非一夕之間。還記得一開始野獸與貝兒的相處嗎?野獸仍用控制或命令的方式跟貝兒互動,倔強的貝兒根本不吃這一套,但此時盧米亞與茶壺夫人(被詛咒變成燭台與茶壺的僕人們)卻告訴野獸:「這事不容易,需要時間啊!」、「先把你凶惡的外表改一改,站直了!像個紳士一樣!」、「所以你要想辦法讓她了解你呀。」這些話讓野獸學著耐心與貝兒相處,展現自己溫柔的一面,牠需要學習成為一個更完整的人,才能好好和自己甚至是別人一起相處。

  渴望關係的阿德需要先卸下看似野獸的保護面具,或許在旁陪伴的我們能做的就是像茶壺太太他們一樣,了解野獸曾是王子,也相信著存在牠心中那份善良總有一天會像玫瑰一樣綻放。我選擇涵容這份善良,適時地給予阿德引導,耐心等待他與內心那位堅定且柔軟的貝兒,再次共舞的時刻。

*本文原載於《張老師月刊497期》「一童作夢」專欄,歡迎分享,但未經同意,禁止重製或轉載喔!

陰影:是毒也是藥

黑黑糊糊的怪物就要吞噬小晴,
眼看她的下半身逐漸和怪獸合體...
恐懼與憤怒之間的張力,是否有第三種可能?

撰文/黃宗堅、柯政華
【一童作夢】童話分析、解夢系列文章

  讀者是否看過漫威電影《猛毒》?《猛毒》在劇情中是一種外星共生體,必須附著於人類體內才能生存,共生體不僅佔據人類的身體,更影響宿主意識,倘若不適配,人類就會衰竭死亡,共生體便繼續尋找適合的宿主。不過猛毒也賦予宿主超乎人類的強大能力,跑得更快、跳得更高,甚至能在受傷時自我修復。

  電影中,外星共生體來到地球並將人類當作食物,它們不像人類具有好壞對錯的判斷能力,猛毒的反應其實相當原始並帶有攻擊性,例如餓了就吃、憤怒就生氣、受到傷害就反擊。當電影主角初成為猛毒的宿主,雖然因猛毒而存活,但身體及意識都被能力強大的猛毒完全操控,往往無法自制地攻擊原本不願傷害的人。

  有趣的是,共生的過程中,主角與猛毒彼此逐漸相互影響,主角因獲得猛毒的力量存活、打擊犯罪,猛毒也因主角而開始理解人性,不再那麼衝動暴力、而且漸漸能夠自我控制,兩個生命體也因此得以相互共存。

Image by DarkWorkX from Pixabay

小晴的夢

  小晴描述自己從小就內向、安靜,在記憶裡,父母只求自己努力讀書,達不到標準就會被處罰,少有機會提供情緒支持或人際互動的學習,多半是她獨自在成長過程中,跌跌撞撞摸索而來。另外,因此小晴發現自己和妹妹有很大的不同,妹妹總是能自由選擇想嘗試的事物、自在地跟爸媽撒嬌,她卻習慣要求自己得符合他人的期待,即使長大後父母不再那麼嚴格要求,兒時經驗卻早已內化成小晴內心的聲音,讓她常因擔心未能達到社會期待,或不被他人喜歡而焦慮及恐慌。

  小晴細細回想,「在諮商中,我發現原來我也想要撒嬌、當個小孩,但是...過去的我很害怕那樣的自己,害怕情緒會讓自己失控。」因此,小晴往往因擔心被拒絕或是被認為是個麻煩,所以無法自在地顯露及表達需求,在親密關係中更是如此。

  過去,小晴經常夢見壞人或怪物追著自己跑,結局都是被壞人殺掉或是被怪物吃掉,但近來她的夢開始有了變化。多次釋夢工作之後,這是首次有像父母一樣的「照顧者」角色出現。夢中雖然依舊有壞人,但夢中的父母用了一些策略來保護孩子。此外,過去夢中的自己都退化成孩童時期,這次卻是高中生的年紀,雖然仍比現實生活中的歲數小了些,但相較過去的夢境,的確是長大了,甚至有能力帶著兩個小女孩一起逃跑。這是小晴這次的夢境:

「在一棟校園建築物裡,有位媽媽帶著兩個女兒,我跟著他們走進教室,進去之前我看見媽媽在跟一個男人講話,男人離開後又有兩個男人進到教室。媽媽表面上和他們談笑,卻私下拜託我帶著她的女兒去找爸爸,於是我偷偷帶著兩個小女孩逃跑。我找到爸爸後,沒想到剛剛那兩個男人突然衝進來,用槍指著大家,要爸爸把什麼東西交出來,爸爸打開一個盒子,裡面有一坨黑黑糊糊,像是電影中猛毒的生物,他們好像要搶走這個擁有強大力量的猛毒,它吞噬了其中一個男人,但那個男人在地上打滾時卻還在笑。那個男人被附身成功後,我拔腿就跑,跑了一陣子後,我覺得應該安全了,沒想到又看見剛剛被黑色生物吞噬的男人,變成怪物正在追著一個人跑。我躲在樓梯間夾層,以為只要不動就不會被發現,沒想到那個人成功逃跑,我卻被附身了,它和我的下半身合體,我就被嚇醒了。」

發展的內在照顧者

  夢境的結構及角色轉變往往都反映出個人的內在心靈世界。因此我好奇地詢問小晴,何以她現在的心靈中出現了照顧者的角色,甚至她自己也在夢中長大了?小晴想了想,「過去幾年我的諮商師幫忙我真正認識自己,雖然正視恐懼跟焦慮很不舒服,卻讓我發現我在『關係』中像個還在學習拿捏的小孩:內心很渴望和別人建立關係,但不知道該如何表達,何時可以做自己,可以拒絕別人?這個夢境讓我感到第一次有人引導、教導我,或許像是我的諮商師和伴侶一樣,他們有點像是我另一種形式的父母。」

  不論是小晴的伴侶或是諮商師,似乎都引導她在「關係」中安全地練習探索自己的樣貌、練習經營讓自己感到舒服自在的距離,他們在小晴的自我成長經驗中確實扮演了很重要的角色,從小晴的夢境看來,或許她的內在也漸漸有了照顧者的特質,在要求自己符合他人期待的同時,也學會安撫、照顧自己內在的小孩。

Image by Free-Photos from Pixabay

打開心靈的寶盒,學習與毒共存

  相較以往,這一次不僅在夢中逃跑的時間比較久,更有趣的是,小晴第一次沒有在夢境中被怪物吃掉或被殺掉,反而是被附身,這時的小晴大約已有三年的諮商經驗,並且與現任伴侶認識、交往大約半年了。

  這個怪物讓她有憤怒和充滿力量的感受。小晴回憶兒時記憶,「媽媽憤怒是很失控的,所以我很害怕高漲的情緒,尤其是憤怒,我知道當我真的很生氣時會失去理智,被情緒淹沒的狀態讓我很難受,更害怕像媽媽一樣傷害到別人。我怕憤怒致使失去一切,所以即使情況很糟,我也很少對別人生氣。」因此憤怒逐漸被小晴隔離、壓抑在內心深處,成為內在一股找不到出口的情緒,不僅讓小晴在關係中難以自在表達感受,更常因無法確定別人喜歡的是真正的自己,還是壓抑憤怒的自己而感到茫然。

  小晴將夢中黑黑糊糊的怪物與自己的憤怒作了連結:這個怪物就像是她的情緒,在以前的夢中,小晴總會被情緒吞噬,但是透過諮商及親密關係支持,她似乎漸漸跟這個看起來有點可怕的「怪物」結合,接受自己會有焦慮或是憤怒,也開始理解,釋放情緒與傷害關係的兩端之間或許有第三種可能性:學會穩定自己及拿捏關係的距離。

陰影是毒也是藥

  釋夢尾聲,小晴很好奇為何夢中的可怕怪物只有一雙腿,像是想到什麼似地說:「我夢見的怪物跑得好快,感覺它的腿似乎很有力量,其實跟我好像喔!我一直覺得我雙腿很有能量,就算成長過程有很多痛苦的經驗,甚至曾想傷害自己,我的雙腳都不曾停下,反而很有行動力地一直往前走,一路走來讓我有機會看見自己的心靈。我想,也許看似可怕的怪物不是想要傷害我,而是呼喚我去聽一聽它想說的話,了解我的情緒到底為何而來。」

  小晴夢中的怪物就像電影中的猛毒,它其實存在每個人心中的陰暗面,看似黑暗可怕,可能是憤怒、焦慮、悲傷或失落,如同心靈毒藥般令人痛苦。這些情緒雖然使小晴動彈不得,但夢中的怪物卻讓她得以重新梳理情緒背後的經驗,用不同的眼光肯定及接納自己。

  各位讀者發現「毒藥」一詞的奧秘了嗎?毒藥是毒也是藥,學習傾聽心靈的聲音就能夠從內在的猛毒獲得解藥,起初令人害怕的怪物也可能帶來心靈中最珍貴的禮物。

*本文原載於《張老師月刊498期》「一童作夢」專欄,歡迎分享,但未經同意,禁止重製或轉載喔!